壹 | 偶遇
很早之前,读了归有光写的《归程小记》,觉得十分有味,便一直念兹在兹。
予每北上,常翛然独往来,一与人同,未免屈意以循之,殊非其性,杜子美诗: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子美真可语也。昨自瓜洲渡江,四顾无人,独览江山之胜,殊为快意。过浒墅,风雨萧飒如高秋,西山屏列,远近掩映,凭栏眺望,亦是奇游,山不必陟乃佳也。
随着高中生活的远去,一同淡忘的还有为了应试而背的文言文 18 个虚词和 126 个实词的释义。但就算如此,这段文言也显得如此白话,如此可爱——几乎没有什么难懂的字词。而且又有长短句,又有列锦,读起来朗朗上口。
整段话大概讲的是,归有光每次到北方都是一人独行,觉得无拘无束。这次经瓜洲渡过长江,又经过了许墅关,没有旁人,于是自己赏江山好景,大饱眼福,十分带劲。
这段文字真是太棒了。
贰 | 孤独地过冬
尤其欣赏归有光的兴致。与友人结伴出游固然热闹,如王羲之在兰亭开的那场著名 party: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好一个“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暮春时分春光尚好,一行人上巳出游,曲水流觞,吟诗作赋,清谈,尽享造物者之无尽藏,格外快活。好山好水好人物,这完全就是最刻板印象中的文人雅集。(话说在那个时代,不聚众嗑五石散已是十分正能量)
但咱们的归有光同志显然就志不在此,他觉得“一与人同,未免屈意以循之,殊非其性”。要照顾结伴的友人,就无法展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所以喜欢“翛然独往来”,一个人逍遥自在,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啥就干啥,想咋玩就咋玩。
讲得真好啊!
想起刘亮程写过的一篇散文《寒风吹彻》(这篇散文我也挺喜欢的,也许以后可以聊聊?)中的一句话: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
人生的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一个人默默地赶路,"月如人意团圆" 为寡,“山为两乡别”才是常态。
我也时常一个人出游,有时也会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吃火锅之类。一人行确实尽兴,信步而行,无目的无计划,玩到哪算哪,很容易就把自己照顾得熨帖。但每当看到想分享的事,会忍不住点开手机聊天框和友人分享,确实没法做到归有光同志那种享受极致的孤独。
因为做不到,所以很羡慕。
自从看过这《归程小记》,我便时常反刍,越品越有味。
偶然有一次,一个想法突然攀上我心头:哎你说,归有光是不是找不到同行者,才酸溜溜地说“屈意以循之”“殊非其性”之类的酸话。
叁 | 是不是酸话?
感觉确实有点可能。
毕竟作为大明高考的受害者,大龄考生归有光有着丰富的落第经验。几乎半生困顿于科场,耳顺之年才考中进士。《归程小记》是他《己未会试杂记》的一段。从这文章名字也可以看出,人家对科举是真的在乎,而己未年(1559 年)的这场会试,他也不出所料地落第了。
大明高考(会试),三年一次。春闱后的归有光又将喜提三年的复读生活。
名落孙山的失落是大家都可以理解的。不论是对雁塔题名的渴望、对怀才不遇的失落,人生各种酸甜苦辣都可见一斑。
最著名的两位落榜生莫过于国外那位想考维也纳艺术学院的奥地利人,以及国内那位不第后立刻去咏菊的山东菏泽曹县的黄某。两位都是在遭受考试的毒打后立刻反过来毒打社会的不同一般的人物。
所以我们的归同学在第 N 次落榜后写这样一篇“酸文”也可以理解——作为出身古往今来的高考大省的江苏昆山人,也许同届考生都美美上岸了,自己还在学海挣扎。每三年一度的春闱,一起北上进京赶考的同学越来越少,写一篇《归程小记》,讲几句“我不需要朋友,我暗自美丽”之类的酸话也是相当符合人之常情的。
但我还是认为,这不是酸话。
肆 | 山不必陟乃佳也
归有光的一生都始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他敢于批判当时的文坛领袖,在政务上也能体恤民情(没错他晚年终于上岸当了基层公务员),不随波逐流。
他真的活出了通透。
从情感上,我也不能相信,一个酸腐文人能写出“四顾无人,独览江山之胜,殊为快意”、“凭栏眺望,亦是奇游”这样平实又极有滋味的文字,与当时统治文坛的“前后七子”的“文必秦汉”的拟古主义背道而行。
更何况那篇至情至深的《项脊轩志》。
最后的那句“山不必陟乃佳也”更是我反复回味的经典。是啊,很多美景不必通过苦苦攀爬、刻意追求才能获得,静观和内求同样可以抵达佳境。
所谓“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真是把强大的内心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而我却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归有光那句“山不必陟乃佳也”是因为山高险阻,知难而退。确实很惭愧。
2025 年 10 月 24 日秋,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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