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生命的终结。
DNA 的一次次复制伴随着不可逆的端粒磨损与愈发难以修复的基因错误的积累,当繁殖期后,生命的维护成本已难以平衡对族群发展的益处,自然便无情地筛选掉那些老弱的个体,将更多的生存空间与资源供给充满活力与希望的下一代。
死亡,是衰老的个人为新的一代做出的最后一个伟大贡献。生命并没有消散,而是不断地传承,生生不息。
在人类社会中,进化生物学与社会行为学交叉出了一个独特的性质——尊老。
老人是群体凝聚力与社会契约的基石,是文化传承活的图书馆,尊老不仅是朴素的道德情感,也是对基因延续极有力的社会群体策略。
然而群体的最优解不一定与个体的利益相符:
死亡对群体意味着生,而死亡对个体有且仅意味着死。
“人固有一死。”
——《报任安书》司马迁
或者,更西幻的说法:
“Valar Morghulis(All Men Must Die).”
——《冰与火之歌》(瓦雷利亚语)乔治·R·R·马丁
对死亡的恐惧也成了刻入人类(或者说几乎一切生命)骨子里的原始冲动。
比如大枭雄曹操,征战沙场,逐鹿中原,基本奠鼎了中国北方,仍然在感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又比如西方的《吉尔伽美什史诗》:“我心悲伤,惧怕死亡。”更是直白。
毛泽东笔下:“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中的“秦皇汉武”更是值得被拉出来“批斗”的典例。
若把他俩拉一起开个腾讯会议,除了儒法之争(以及如何痛扁匈奴)外,二人指不定对求仙长生也有不少心得体悟要对齐颗粒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贾生》李商隐
(莫名觉得很应景的一首诗,但这首其实是批斗汉文帝的 hhh)
只能说人和人之间的大航海亦有区别:有些人的大航海“发现”了新大陆,有些人的大航海最次也宣扬了国威,而反观有些人的大航海,只是图个汞中毒。
对此,著名大唐评论家李贺 AKA 诗鬼是这么写的: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苦昼短》
不得不说,还得是文化人骂人有力气啊:
飞光,就是时间。诗人不识天高地厚,给时光劝酒。
他只见时间一天天过去,消磨人寿(这句诗里“煎”字炼得真好啊)
自然规律就是:吃好的你就胖,吃不好的你就瘦。
那什么神君,什么太一,这些神仙又在哪里发财,关他们什么事呢?
天的东面有一棵大树,名叫若木,它的下面有一条衔烛的神龙。这个烛龙在中国古代神话中司掌着时间。
诗人要直接屠龙,斩其足、啖其肉,让它有多远滚多远。
这样时间凝固不动,白发人不会死,黑发人不会哭。
还要什么吃黄金吃白玉这种高成本低效率的长生方法(点你呢,老庄道教)。
任公子得道成仙骑驴上天那叫神话,可信度不高。而年年考年年错的活生生的案例就摆在这里:
姓刘的那位,宠信方士、候神海上,只见他的陵墓(茂陵)里是一堆无法飞升的浊骨
姓嬴的那位,派遣徐福、卢生入海求仙,为了长生还闹出焚书坑儒这一摊烂事,最后翘辫子了还要被自己的丞相用鲍鱼(指的是咸鱼)掩盖尸臭封锁死讯。
不可谓不是人类迷惑行为大赏——这就是帝王家的专属 play 吗?
至今已历千年,还要被我这样的平头百姓引以为笑谈。
当然,李贺这首诗其实是为了讽刺唐宪宗李纯的,刚把中唐经营得有点起色就搞起来神神鬼鬼求仙长生那一套,犯了每个帝王都会犯的错误。最后服金丹喜提汞中毒,被宦官克死。可谓求仁得仁,求锤得锤。
为了批评秦皇汉武,连汉文帝和唐宪宗这种广义上的明君都被牵连了进来,只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封建社会林子大,好鸟却没几只。
西方也别高兴,不见得有多文明:
神话中有引发特洛伊战争的金苹果、青春之泉。
现实中也有木乃伊粉(对,字面意思,把木乃伊磨成粉)、电疗。
我有炼丹术,你有炼金术。汞中毒、砷中毒、铅中毒,总有一款口味适合你。
当然也不必过分苛责,对死亡的恐惧乃人之常情,这些离谱的举动也只是教育水平低下,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又一例证,以今非古难免落入辉格史观的窠臼。
对死亡和永生的理解,中西方也都给出了各自的答案——且都不止一个。
比如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考查的灵魂的三个部分:理性、激情与欲望,其中的理性部分是永存不朽的。
又比如《左传》中提出的“三不朽”。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左丘明
本博客起源于 BioEZ 项目 ,其立项格言就是这一句。这个项目 GitHub repo 上的古早 commit 仍然可以看见这句话留存的痕迹。
当时笔者是这么用这句《左传》来评论 BioEZ 项目的:立德立功尚需时代造英雄,未若闲笔几处,以飨后来者
后面觉得用这句太给自己贴金,仿佛在干什么不得了的时代工程,不免自惭形秽,遂后来删除了这一句,但仍然引以为本项目箴言予以遵循,也算是笔者自己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坚持。
回到死亡与永生的话题。其实生命科学领域的发展速度远超人们的想象,早在 2019 年,人类就已经通过全身灌注系统成功复活了已死亡 4 h 的猪脑。这一成果不出意外地登上了 Nature 封面,感兴趣的读者朋友们可以点击此处链接阅读论文。
也许,随着科学的进步,人类对生命本质和意识本质的理解不断加深,永生——或者某种意义上的永生(如意识上传计算机之类的)将不再是镜中花、水中月。
当生老病死被当作一种错误予以纠偏,长寿乃至永生成为某种可被定价的商品,茂陵滞骨不在,老者不死少者不哭,我们又当如何看待自己生命的存在呢?
Only time will tell.
2026 年 3 月 17 日,微雨众卉新。
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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