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物化:拜物教的相对根源
1.1 商品经济与私有制
从商品诞生与资本主义私有制确立的那一刻起,商品拜物教就已经是可以预见的必然了。
资本家为了获得工人的剩余价值,需要雇佣劳动,通过商品 - 货币 - 商品的跳跃不断扩大再生产。到这里,商品生产的初衷已然改变。
曾经,人们生产商品是为了消费自己需要的其他商品,而在资本的增值过程中,商品生产是为了换回货币。
这促使了商品生产者之间的竞争,因为只有能售出自己的商品,其私人劳动才能获得社会的认可,也即换回货币。
然而,这种竞争必然表现为人与人的竞争、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竞争,一切竞争都是为了追求资本的增值,人人都为资本服务,把自己沦为了资本的工具——生产商品的工具,被商品支配、奴役。
人拜倒在商品的脚下,成为商品的奴仆1。
1.2 商品交换的惊险跳跃
曾经,在农业社会,人们看天吃饭,即“年成”。如若风调雨顺,粮食丰收,便能免于饥馁,而如若遇上洪水、干旱、蝗灾等,粮食歉收乃至绝收,人类社会就会爆发饥荒。
“天时”主宰着人的性命,且对当时的人来说难以预测,充满不确定性。
出于对这个主宰自己的“力量”的敬畏,中西方都有各种仪式、咒语、祭祀等,祈求降雨或好天气。
而在商品世界,同样有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力量主宰着商品生产者的命运——即商品交换。
如同农民种植粮食需要看天时,商品生产者出售自己的商品也需要看行情。
如果天时不好,农民的粮食无法成熟,他将面临饥饿;同样,如果行情不好,商品生产者的商品滞销,其生产商品的投入将成为沉没成本。由于没有换回货币,他也将无法换回自己生活所需的其他商品。
由此,商品交换的不确定性塑造了商品拜物教 。
1.3 人的物化
在商品世界中,由于分工与协作,整条商品的流通链条被拉长:在原初的商品交换中,生产者与消费者直接进行交易;而在商品经济中,一件商品的生产常常由多个不同生产部门协作。从原料、加工到运输,所有商品复杂的生产过程都被打散成一个个简单的单元操作送上流水线。生产出的商品也往往不是直接交付给消费者,而是借由经销商的渠道才得以完成整个商品流通的过程。
由此,生产者与消费者被隔离,人与人的关系被人与物的关系所掩盖。
另一方面,商品形式本身,这一使其商品交换成为可能的因素,也进一步助推了商品对人的关系的遮蔽——附着于商品上的不同具体劳动具有等同的量化关系,这种量化在可视形态上表现为价值,商品才具有可比性2。
也正因为商品这一形式可以将人类的所有特殊性抹去,成为无差别的一般人类劳动,不同商品之间才能相互比较、相互交换。
同样一个拧螺丝的活,让一个素食主义又极端保守的白人女性干,或者让一个信仰伊斯兰教的同性恋亚裔男性干,二者尽管在社会标签上截然不同,但其最终的工作成果确是完全相同。
由此,人的价值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商品生产的多寡与商品交换的顺利与否。
最终,整个人类社会围绕着“商品”这一话题团团转:生产者为了生产商品而马不停蹄,交换者为了完成商品“惊人一跃”绞尽脑汁,消费者为了获取商品走火入魔,每个人都甘心成为商品的附庸,人的意识屈从于物化结构2。
1.4 异化劳动
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劳动的异化助长了商品拜物教。
工人生产出的产品不归自己所有,而是被资本家全数占有。劳动者不再是生产过程中的主体,而是被迫成为生产对象的被动执行者,成为即将成为商品的劳动产品的附庸。
劳动者所创造的产品不由自己决定,其创造产品的过程也不由自己支配,他们只是听从雇主的命令,机械地出卖自己的劳动力。
并且,由于失去了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所有权,他们创造的产品越多、生产出的价值越多,他们就越遭到剥削。
物的增值反而造成了人的贬值,人的“类”本质也被瓦解。劳动的异化使得人的能动性反被固定的生产过程所取代,“物”统治着人的生产活动。
二、物欲:拜物教的绝对根源
2.1 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马克思曾经用孤岛上生活的鲁滨逊这个例子,形象地指出,如果个人劳动产品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生存的需要,不进行商品交换,那么商品拜物教就不攻自破了。
但显然,没有人愿意回到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中。
商品不是凭空而诞生的,商品流通正是适应人对美好生活的需要而兴起的。
也正是人需要各种各样的商品丰富自己的生活,人们才会创造出货币这一商品交换的媒介。
除非,生产力跨越式发展,物质资料极大丰富,社会全面迈进公有制,不然对商品的需求终究会导向商品经济,而商品拜物教也就无可避免了。
2.2 对权力的追求
当商品拜物教发展到一定程度,人们发现,货币比商品更加全能。
因为商品本身的价值只有通过货币才能得以彰显,货币就是天然财富的代表,货币成为量化的权力。
商品拜物教藉此发展为货币拜物教,其绝对根源愈加赤裸了。
商品交换的不确定性塑造了商品拜物教,这种不确定性根源于商品能否转换成货币。若无法成功转换,则可直接宣告商品交换的失败。
相反,从货币到商品的转换却无这种担忧,货币一定能买到商品,因其用自己的天然属性表示着一切商品的价值。
由此而诞生出“货币权力”:拥有货币就等于拥有了世界,货币就是量化了的权力。
货币权力压制个体权利与地位,虽被等分成与流通在社会中的货币量相等的份额,但却不平等地被社会个体掌握。
不同社会主体拥有的货币量不同,所拥有的货币权力当然不同,权力的不同则导致其地位的悬殊。
货币权力抑制个体自由与个性——无产阶级为了获取维持生活最基本的货币而全身心地投入劳动,资产阶级为了追求更大利益而压榨无产阶级尽可能劳动。
人们为了货币逐渐沦为“逐利机器”,失去了个体差异,每个人所拥有的特殊的自愿进行活动的能力此刻趋于统一,展示自己机能的领域、活动也被追求货币的生产活动取代,个体的差异完全淹没于追逐货币的统一中,个体个性丧失成为物性,具体的人变成了抽象的人2。
货币数量的多寡与社会地位已经融合在了一起,人们对权力天然的敬畏也就随之移情到了货币之上。
三、总结
商品交换,交换的是其背后无差别的一般人类劳动,个人所拥有商品 / 货币的多寡即意味着他掌握他人劳动量的多寡。
一方面,这对人们生存是必须的,如果不掌握一定量的农民的劳动,人们将无法填饱肚子;如果不掌握一定量的裁缝的劳动,人们将无法御寒。
出于对生存的原始渴望,人们总是希望自己能占有尽可能多的物质资料,以便在面临不测时能坚持下去。
但是,这种本能在商品世界进一步极化,商品流通的中介——货币成为权力的象征,货币可以轻松换回商品,也即支配他人的劳动,因此所持有货币量的多少也被转化成了可以支配他人劳动量的多少。
人格在这一过程中被异化,每个人都竞相追逐货币,追逐支配他人的权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参考文献
1 韩莎莎. 马克思商品拜物教理论及对当代的启示 [J]. 经济师, 2022(2): 213-214.
2 郑圳, 邓伯军. 拜物教的历史叙事及其意识形态批判——基于马克思拜物教理论视角 [J]. 社会科学动态, 2024, 2024(11): 5-10.
写在最后
这篇其实原来是笔者选修课的结课论文,整体写作时间不长,《资本论》只是读了第一卷就草草落笔。但既然搬到了自己的博客上,不妨多说点自己的心里话。
在完整读《资本论》第一卷以前,笔者自己对马克思的一些观点也是有许多误解的——也不是说读了以后就立刻变成“马原通”,只不过更加明白马克思在他所处的年代中想要表达什么。
尤其是读完了《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反杜林论》以及《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这种感觉越加深刻。
笔者实验楼隔壁就是学校的快递站。这个快递站熙熙攘攘,堆积如山的包裹静默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笔者常穿梭在这些纸箱之间,用手机扫一下,取走一个,再扫一下,再取走一个。这些包裹里装着期待、欲望,甚至——有时候——装着连笔者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什么。
拥有得越来越多了,却似乎总有一种隐隐的饥饿感挥之不去。
倒不是批判现代生活,也不是要回到过去——没人愿意放弃现代生活的便利,回到刀耕火种。
货币是中性的,商品是中性的,物本身是中性的。笔者在手机上下单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被物欲支配”这种抽象的情感,什么鲍德里亚的符号消费,什么德波的景观社会,仿佛都是哲学家们的危言耸听。
但客观的社会现状在这:钱难挣,但花起来如流水。单一个“钱”字,难倒多少好汉。
尤其是当代内卷、极度就业导向、功利主义盛行,无不是想分得更多的社会资源——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想挣更多的钱。
这就是拜物教了。
笔者的这篇文章只是介绍了拜物教的相对根源与绝对根源,草草介绍了商品拜物教与货币拜物教。但实际上当代的拜物教早已发展到了资本拜物教。
一杯奶茶,被赋予“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的符号意义,买它是为了发朋友圈,参与一场集体的仪式,而不单纯是买来喝。这是商品拜物教。
一个人是否“成功”,被简化为他有多少存款、多少资产(尤其相亲市场)。“别想那么多,专心搞钱”的建议被奉为圭臬,货币已经不只是买东西的工具,它本身就是崇拜的对象。人们崇拜的是“有钱”这个状态本身,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用来做什么,反而不重要了。这是货币拜物教。
在资本市场上,很多互联网公司常年亏损,但估值却节节攀升。人们说:“这家公司值 100 亿!”——这个“值”不是因为它创造了 100 亿的利润或产品,而是因为资本愿意给它投 100 亿,资本的投入被当成了价值本身。资本被描绘成一个“不用劳动就能养活人”的神奇机器。仿佛只要拥有资本,就能自动获得收入。劳动在这个过程中被完全隐身了。这是资本拜物教。
从简单的商品拜物教,到货币拜物教,再到现代的资本拜物教,折射的是整个社会经济基础的巨变,或者说,也伴随着人们价值观的巨变。
也许未来在 AI 技术的帮助下,物质资料极大丰富,人们能摆脱拜物教。
然而这个问题本身隐含了一个假设:拜物教是一个“认知问题”——只要人看清了真相,就能摆脱它。
但在马克思的观点中,拜物教不只是认知问题,更是存在方式的问题。只要人仍然生活在商品生产与资本增殖的社会结构中,拜物教就会不断再生。
至少目前,笔者的感觉是,AI 本身正在成为拜物教的最新对象。
AI 可能是人类发明过的最强大的“祛魅”工具,但它本身也在被迅速地“赋魅”——被资本赋魅、被技术乌托邦主义赋魅、被人类对“超越性存在”的永恒渴望赋魅。
又或者,摆脱拜物教的关键不在 AI,而在人自己——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在享受现代商品生活便利的同时,保持一份清醒:记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商品的奴仆、不是货币的奴仆、不是资本的奴仆。
也不是 AI 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