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 2015,某中学教师的辞呈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火遍全国。
当时的我尚处中学阶段,对一切新的东西都抱持着一种近乎不切实际的瑰红色滤镜。如久旱后的甘霖,这则新闻瞬间击中我的心坎,它似乎完美说出了被监护在类似“少管所”的小小中学校园中的我对外面的一切渴望。自此,“远方”进了我的作文素材,成为我反复咀嚼的母题。
如果说,中学教育的仁慈就是语文科目——至少在书页中,留足了属于文字的想象空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西河边塞;“水何澹澹,山岛竦峙”的碣石山海景;
“重岩叠嶂,隐天蔽日”的长江三峡;“浊流宛转,结成九曲连环”的黄河壶口。
宗璞笔下的紫藤萝瀑布、茅盾笔下的白杨林;朱自清笔下的春日生机、史铁生笔下的秋日菊花。
不仅有景,还有观景之人的心情。比如“巴山夜雨涨秋池”的伉俪思念,“青草池塘处处蛙”中对久候不至的焦躁等等
但是,语文科目的遗憾就在于你只能看文字,不能看风景。
困囿于一小方书桌,终日于书山中碌碌。
如果说,大自然的晨昏是公鸡的报晓、清晨的露珠、正午的艳阳、通红的火烧云、斗牛间徘徊的月。那么,我的节律就只有两种——日光灯的明,以及日光灯的灭。
位于南方小县城的小校园,对四季的体验也乏善可陈,尤其是占满校园的香樟树,作为常绿树种,春天的新绿和秋天的陈绿可能只是色号上差了几个度,没有很特别的区分,不如通过人穿衣服的多寡厚薄来判断四季变迁。
或者落到我的精神状态上,四季就是春困、夏乏、秋倦、冬眠的体验。
在这个节骨眼上,“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仿佛一句带有强烈色彩的口号,格外振奋人心。
自这句话成为我作文素材的一部分,我时常遐想自己在某一个慵懒的下午,背上装满食品而不是课本的书包,跳上学校门口前往高铁站的公交车,然后任意东西。
有时我甚至会萌生出焚毁现在的一切的念头,仿佛为过去举行葬礼,所有的包袱会随着火光而逝,然后我干干净净,轻装走向远方。
至少在那时,我下意识给“远方”的概念蒙上了一层宗教性。“远方”就是神秘的宝藏,装满了如同黄金的想象。将我此刻烦恼的此处,托付给朦胧的他处,一如孩童期待一颗玻璃纸包着的糖果。
当然,浮想如同浮云,远观便足以满足。光是想象一下未来我可以怎样走向自己想要的远方,就有了一种飘飘然的奇妙的快乐。至于力所不逮无法实现愿景的遗憾,也是一种值得体验的滋味。
遗憾多了去了, 我还一直想飞呢,不也到现在都没长出翅膀吗。或者说,遗憾的不是无法实现,遗憾的是甚至都不敢想。
不管说是务实也好,怯懦也罢,我终归是没有烧毁现在的一切,也没有疯狂地追寻远方。就算是出远门,到了其他城市甚至国家时,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远方。似乎通过旅游,这些城市和国家也被括进了我经验的领域之中,褪去了某种“他处”或然性,成为我“此处”的一部分。
我逐渐开始觉得,“远方”成为驴头上的胡萝卜,似乎永远那么美好,似乎永远无法获得。
六年前的今天,2019 年的冬,阴历年关将至的时刻,那个与所有人息息相关的事件。
刻骨铭心的大流行给全球的熙熙攘攘按下了暂停键,也为许多人的人生按下了暂停键。
我突然发现,自己曾踏踏实实紧握的当下,平白生出了许多偶然性,如同镜中真实的虚影。曾经觉得只要鼓起勇气就能追寻到的“远方”,也被蒙上了半透明的阴影,仿佛与我不再存在于同一图层。而那以前我所习以为常的,不用三天做一次咽拭子,出入场所不用出示健康码和行程码的正常生活才成为了那个不能得的“远方”。像是处在如履薄冰与如履平地的折中——走在湖面的厚冰之上。曾经这块冰让你觉得是那么踏实,直到一场黑犀牛事件让你看到了冰面上的裂隙。
也是在这段时期,我所生活的小县城显示出了其意想不到的好处——远离交通要道,受疫情影响小。终其流行全程,小县城也只有个位数的偶然病例。只有 2021 年的年前存在些许波折,封了小几周。
对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来说,全国全球的疫情报告在大部分情况下也只是作为新闻而非警报,出现在日常的交谈之中。
经过了初期的慌乱,当核酸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小城的生活依旧。
于我,比什么疫情、什么远方更要紧的一件大事才是我的最高优先级——高考。
我生源地的高考分为两次,一月份的首考,和六月份的二考。因此,肃杀的氛围早在高三刚开始就已经烘托得颇为浓烈了。
不巧,一月份的首考正好碰上了我们小县城为数不多的疫情病例的报告——自然,为了避免影响心情和发挥,准备考试的我们是被隐瞒这一消息的,只有一些端倪在原本就低气压的备考环境中笼罩上了阴云——比如通校同学的家长突然被要求送被子来学校,又比如周末不放假了。
像受潮的老房子被不经意地抹掉了腻子,露出粗糙的砖块。
两次高考结束,从繁忙的课程表中暂时脱离,而思维的齿轮却仍在延续着惯性旋转:世界这么大,我还想去看看吗?
一种难以抑制的遗憾突然涌上心头——不同于以往的遗憾中总带着点微妙的回甘,这次的遗憾只让我阵阵反酸,也像是让我呛了一口黑板滑轨里的粉笔灰。
我知道,这不是一种“无法实现”的遗憾,这是一种“不敢想”的遗憾。
就像十四世纪的黑死病敲响了欧洲大陆神权统治的丧钟,“远方”的祛魅把我引向了虚无的荒漠。或者说,远方就是某种荒漠,它有且只有一个特点:“远”。正是“远”的这种不可及性,恰好给我青涩的理想主义一个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居所。像一只寄居蟹找到了一个空的贝壳,我把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的情愫,托付给了来时某刻的承诺。
远方只是远。
远方不一定有琴棋书画诗酒花,但远方一定如此地一样有茶米油盐姜醋茶。
曾经,此地的确定性给了我眺望远方不确定性的勇气,遗憾是“无法实现”的遗憾;大流行后,此地的不确定性让我看到了自己不经意间给远方许诺的空头支票,遗憾是“不敢想”的遗憾。
看来大流行不止会按下人生命的暂停键,也会按下人思绪的暂停键。
有时,我甚至会萌生出焚毁远方的一切的念头,仿佛为未来举行葬礼,所有的包袱会随着火光而逝,然后我干干净净,轻装活在当下。
其实远方就在那,远方从未改变。也许是青春期的激素,也许是学业的压力,也许是我曾经拥有的某种懵懂的思维范式,随着时间与事件的磨损而流变,将远方驱逐出了理想的疆域。
站在 2025 年 12 月的冬天,又要与旧的一年告别,迎接新的 2026 年了。新的一年,我本科四年时光将会画上一个休止符,鲜活的记忆又要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制成我回望自己的过去的标本。
平平无奇的四年本科构成了对我自己而言波澜壮阔的旅途,皆是源自于我对“远方”感到陌生与迷茫的高考后那个 2022 年的漫长暑假。作为一个完全符合刻板印象中学不懂数理化的文科生,八十多个平行志愿全部写满了工科专业,在一日日平凡而醇厚的日光灯明与日光灯灭中,拿到了保研资格。
从 2015 年,远方进入我的作文素材开始算,已经十年了。没想到十年后我还在写有关远方的文章。也许尽管从未承认,就算早已把远方焚毁,我依然偷偷地把美好的憧憬小心地包装了起来,在收件地址上郑重填下了远方的所在。
2025 年 12 月 25 日冬,于西安。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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