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史前史假说

史前史前史假说

重大历史机遇:史前史前史的时代来了。

 次点击
18 分钟阅读

[手自一心: AI 无参与,因为 AI 没这么抽象]

某年月日。老 G 的办公室。

当中年发福的命运还是降临到了他头上,老 G 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在时间面前,他不是例外。尽管视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但是每次老 G 看见镜子中的自己,都能精准找到自己新生的白发丝——以前,他还会觉得刺痛,想为自己逝去的青春吊唁,但现在,他已经无所谓长没长新的白发了。

刚吃过午饭,困意攀上心头,老 G 又免不了感叹一番:曾经的自己熬穿一整晚打游戏不在话下,现在的自己缺了半小时的午睡就会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失去精力。

正准备戴上眼罩眯一会时,咚咚咚的敲门声令老 G 困意全无。

还没等他说“进来”,不速之客便推门而入。

“G 哥 G 哥,咱们杂志的版面还空了一块,不知道填什么。”

如雷贯耳中气十足的声音让老 G 看到来者之前便已经辨认出他的名讳——是小 D。

此情此景让老 G 突然想起了《红楼梦》里的王熙凤。

啊,小子说得对,新一期《博论》又要发表了,页面内容还没填满。

不知是小 D 电钻一般高亢的嗓音还是过于疲劳烦恼,老 G 不由皱眉,用手指捏了捏太阳穴——这样能或多或少让他舒服点。

二人曾是某企宣传部门的同事,运营着一个微信公众号。这个微信号一直不温不火,仅十位数的浏览与点赞量都是本部门和企业领导们刷上去的。

虽说是宣传口,但面向的几乎全是内部人员,对公众的影响力聊胜于无,不如直接去小区布告栏张贴海报可触达的目标客户群体多。

老 G 十分明白这个岗位的尸位素餐之处,一开始也希望能踩上什么宣传风口,把这个公众号做大做强,于是呕心沥血写作了若干雄文。想要把僵化的部门风气为之一振。

他料定,最大的阻力会来自上面,只要能把领导这一关过了,让他们同意自己在公众号上发这些内容,便会如同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花。

他在心中排练了无数遍早已腹拟好的说服领导的高论,准备不成功便成仁,但是领导几乎看都没看就开了绿灯。

“你发吧。”

机不可失,老 G 马上在公众号上刊发了这些文章,生怕领导反悔。

是夜,老 G 从未睡得如此踏实。

第二天起床后,公众号流量依旧,没有什么浪花。

又尝试了若干次,结果依旧。

老 G 觉得是时候韬光养晦了。

不久,小 D 入职,与老 G 共同负责宣传工作。二人虽然年龄相差了五六岁,但交谈起来却十分对头,一来二去便快速地熟络了起来。

老 G 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这种闲职还需要两个人来干,小 D 的一篇《葡萄皮拌饭的做法》就突然小火了一把。

不知道是被哪个 KOL 推荐了,小 D 这种神秘深邃的选题与超现实的文风吸引了一大批拥趸。

老 G 觉得,韬光养晦的沉淀期已经过去,是时候一鸣惊人了!

二人的组合如同开闸放水漫灌,这个公众号转瞬就办起来了,流水蹭蹭往上长。神秘小众的选题打破了官方媒体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刻板印象,《0.5 倍速吃饭》《冰箱内循环计划》《购物车越野比赛》等文章更是让不少读者为之侧目。

然而, 随之引来上面的关注让二人倍感被审查的压力。

这一矛盾不日便不可调和,二人遂下定决心离职共同创业。

提交辞呈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相约张小二烧烤店,痛痛快快饱餐了一顿。小 D 吃了许多鸡翅,而老 G 则对烤五花肉赞不绝口。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推杯换盏间,两人敞开心扉,互诉衷肠。决定在这个纸媒日渐式微的时代中逆行,一起办一本杂志。

杂志名为 《博论》 。每月一刊。一刊三十页,延续了二人之前的写作选题与文风。

这个名字是老 G 取的,寓意为广博地讨论。“博论”也谐音“驳论”,意在与读者共同探讨。小 D 觉得这个名字太老土,但老 G 觉得这个名字恰到好处地巧妙。

《博论》在各大新媒体平台都有账号,也有自己的网站。小 D 担任主笔和平台运营,老 G 则负责校稿、印刷以及发行。线下不铺货以降低成本,电商平台在售,或者也可以在网站上付费订阅阅读电子版。

一开始,《博论》办得有声有色,虽然仍是小众杂志,但也拥有了一批忠实的订阅者和一定的社媒讨论度,在小众题材赛道上一路狂奔。

其实老 G 一直觉得网上为内容收订阅费如同赛博行乞,但是在小 D 的强烈建议下,《博论》的网站更新迭代也是一直没落下,订阅费甚至成为了二人收入的重要来源,有时候线上收入还要帮线下积压卖不出去的库存填补窟窿。

然而,糟糠之妻尚且有七年之痒,两个人的才思也有枯竭的一天,当灵感不足以支撑一刊的内容量,读者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博论》抛弃——毕竟这个刊物还是蛮贵的。

随着有趣的选题越来越少,这个小小的草台班子编辑部正在朝着资源枯竭的铁锈带的方向一路狂奔。为了新颖的选题,二人常常彻夜不眠地冲浪——以及与 AI 对话,试图攫取好点子为己所用。

小 D 其实一直觉得老 G 很保守,但在这个患难瓶颈期,其陪伴给了自己莫大的安慰,沉稳的性格和对大方向的精准把握也是小 D 一直想从老 G 这里学的,因此对老 G 更加信任,每每遇到问题都会去老 G 办公室讨论。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只是个小平层的隔间,位于远离市中心的性价比地段。

二人都希望有一点自己的个人空间,因此工位是隔开的。

以往,二人都能赶在每月发刊日前填满《博论》三十页内容,但这一次似乎是到了某个临界点,无论二人揪掉自己多少根油腻的头发,也无法完成剩余空白页面的创作。

“不如写史吧。”老 G 捉住了一丝可能。

“写史?可是我不懂历史啊,而且我感觉这个内容也太枯燥了吧 G 哥。”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老 G 觉得自己得喝一口水,来强化自己以下发言的重要性:“我指的是,你去读史,找那些好玩的部分,像报告文学一样写。实际上大部分人并不关心历史是怎样的,但是却很喜欢听故事,最好是那种自己听了还可以给别人讲的历史故事。”

小 D 若有所思。

老 G 补充:“别写那些太大众的历史,没意思。别写明史、别写唐史,懂的人太多。别写清史,不好写。最好写那些犄角旮旯里蕞尔小国的神人故事,这种趣味性高。所谓只要样本量够大,多小的概率都可能发生,光我国就有五千年历史可以挖掘——你想啊,我们现在一年可以出多少神人轶事,那么换算成上下五千年又能有多少。而且读历史故事能给读者一种在学习的感觉。”

“所以能学到吗?”小 D 问。

“看造化。”老 G 模棱两可。

新一期《博论》刊发,里面那篇受到老 G 指点的历史故事不出意外地陷入争议的漩涡,甚至有自称历史专业的读者引经据典分条分点驳斥这个故事的不实之处。但也有读者认为这个故事写得很有趣,没必要揪着科学性不放,自己只是想看点轻松有趣的,也没指望看这篇文章学知识。

最高赞的一句读者评论是:“你们不生产史,你们只是史的搬运工。所以请别加上你们那该死的想象力、心理描写和错漏百出的环境描写。”

又一次发刊日临近,《博论》又缺一篇文章。这次是老 G 主动把小 D 叫到办公室。

“这次可别继续写历史了,上次效果很好,但是争议也太大了,这个选题还是太大众了点。”

“那咱们写啥呢。”

“依我看,不如写史前史(Prehistory)。”

老 G 的观点又一次震撼了小 D。小 D 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老 G,竟然会认为老 G 保守!

“怎么说?”

“史前史没有文字记载,证明的方式全依赖物质遗存和遗迹,或者是放射性碳十四测年之类测定方法。连神话故事都可以纳入考察。”

老 G 的语速极快,小 D 觉得自己有点难以跟上他的思路,他忍不住问:“G 哥,你怎么这也懂。”

“我本科是学生物的。”

小 D 恍然大悟。学生物的做什么行业的工作都不奇怪。

老 G 没管,继续说:“这就意味着,咱们故事的自由度极大,而且极难证伪,可以尽情发挥。”

依着这一宗旨,小 D 快速写作了一篇《泥盆纪爱情故事》,补全了最新一期《博论》的空白。

一经发出,远比上一期还多的关注与流量扑面而来,令老 G 与小 D 都受宠若惊。但也有争议的声音混杂期间,格外刺目。依旧是学术派与娱乐派的争论,两派对《博论》的文章应该以学术性、逻辑性还是叙事性见长而争得不可开交,反而鲜有人对《博论》编辑部的二人开炮。

但老 G 有新的烦恼。

史前史有碳十四测年、有化石佐证,说到底还是戴着镣铐跳舞,更何况对于这样一个刊印杂志都是用惠普打印机的草台班子来说。

加之老 G 已经毕业好多年,科学性那一块已经淡忘得差不多了,在科学事实上错漏百出也是没办法的事。留存的最后一丝学术道德和对羽毛的爱惜让老 G 无法容忍小 D 在史前史上的自由创作。

又一次发刊日临近,二人一整天的头脑风暴后,仍然填不满该死的三十页。

“先歇会吧,我点了两份打卤面当夜宵,多少吃一点补充体力吧。”老 G 把刚到的外卖拆开,递了一碗给小 D,自己留了一碗,又去冰箱取了瓶酷儿。

小 D 崩溃地把笔记本合上,窝在椅子里说:“G 哥,咱们别挣扎了。这一期咱们就开天窗,然后在白白的那一页上印一行字:‘以下内容,发生于宇宙史之前,故无法以任何已知形式呈现。’”

老 G 没有言语,只是一口一口吃着裹满酱汁的面条。

小 D 叹口气,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也准备先填一下肚子。

突然,老 G 跳了出来,眼神中似乎泛着光,着实把小 D 吓了一跳,拿碗的手都哆嗦了一下。

“天才啊小 D,这不是开天窗!”

小 D 觉得老 G 大约的确已经发狂了。

“咱们就把这当成选题,我们写一篇文章,标题就叫《史前史前史考据方法论》,内容就是论证:为什么有些历史我们永远无法知晓?因为这些事发生的时候,‘知晓’这个动作本身还不存在。我们写不出,恰恰证明了我们的论点是对的。”

小 D 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整个思维处于宕机状态。

不知是老 G 电钻一般高亢的嗓音还是过于疲劳烦恼,小 D 不由皱眉,用手指捏了捏太阳穴——这样能或多或少让他舒服点。

“那我们到底写什么?”小 D 觉得是个正常人都会这样问。

“写‘写不出’本身。”老 G 一字一顿,“写我们的焦虑,写人类认知的边界,写那些连‘无’都不是的状态。用我们找选题的痛苦,去映射人类面对这种终极未知时的渺小。把这份编辑部的挣扎,包装成一篇关于‘史前史前史(Pre-prehistory)’的创刊宣言!”

尽管并非科班,但小 D 觉得这种创作已经把对“史”的解读推向了某种未知的模糊地带,创作自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在做梦般的氛围中,小 D 完成了这篇《史前史前史考据方法论》。

这一期《博论》不日便发表了。

潮水般的评论疯狂地冲击着《博论》官网孱弱的服务器,告警通知几乎要淹没小 D 的邮箱。不同往日的争议,此次的反馈中好评多如牛毛,差评几近灭绝。

溢美之辞几乎要将二人哄成胚胎。

如同开凿出新的油田,史前史前史让小 D 和老 G 几月前业已枯竭的灵感焕发了第二春。二人趁热打铁,相继完成了《史前史前史大事年表(空白本)》《史前史前史术语词典(选编)》《无的七种分类法》并陆续发表。

一股史前史前史学的研究风气蔚然成风,《博论》订阅者数量大涨,讨论热度也蒸蒸日上。

编辑部也借着这个机会搬到了读者朋友们推荐的黄金地段,完善的周边配套、优惠的租金以及毗邻地铁站的便利交通让工作的舒适度上升了一个台阶。

有一日,老 G 正卧在办公室人体工学椅,用 4K 分辨率的 HDR 显示屏看《飞哥与小佛》。美好的闲暇时光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有趣的动画片让老 G 咯咯发笑。

老 G 认为,如果自己做不出一番成绩还在这看动画片,就叫玩世不恭。但已经把《博论》运营成如今的模样,这时看动画片,就叫童心未泯。

微信通知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这个悠闲的午后。小 D 说,竞品杂志发表了一篇雄文,恐要冲击《博论》在史前史前史学上的地位!

老 G 一惊,赶紧关了动画片,打开小 D 给他发的竞品杂志的 PDF 文件。闯入眼帘的就是让他几乎要昏过去的标题名:《史前史前史前史方法论大纲》。

文章认为,史前史前史 (Pre-prehistory)已经是明日黄花,老调重弹。史前史前史前史(Pre-pre-prehistory)才是更光明的未来。

不出意外,读者全部被竞品杂志的这篇文章吸引走了。

这种情况必须得反击,捍卫《博论》的尊严!

老 G 把小 D 叫过来,连夜完成了一期《博论》的增刊,全刊只有一篇文章:《史前史前史前史前史新义》。他俩发誓,要用最前沿的史前史前史前史前史(Pre-pre-pre-prehistory)打败竞品的史前史前史前史(Pre-pre-prehistory)。

这一招果然奏效,读者纷纷认为,《博论》用这一篇文章成功捍卫了其行业地位。

但竞品的回击比想象中快,《史前史前史前史前史前史的定义》横空出世,独占鳌头。

被后来的读者称之为“史前的 n 次方竞赛”就此拉开了帷幕,如同军备竞赛般,把人类对“史”的理解推向了 n 维的空间。

终有一日,《博论》三十页已经快写不下一篇文章的标题了,翻开每一页都是标题中“史前”二字在不断复读。而正文部分与之比起来就像是霸王龙的前肢一样无力。

读者早已无法分清谁的最新文章多了一个“史前”,因而显得更先进。他们现在只是在享受杂志们不断往自己文章标题里加“史”的行为艺术。

这个看似无休止的“史前”军备竞赛终于落下了帷幕,《博论》输了,因为他们只有三十页,只能塞下三十页的“史前”,而竞品有整整五十页 。

《博论》又即将回到那个门可罗雀的草创时期。

老 G 似乎已经认命,成天坐在办公室的人体工学椅上无所事事,似乎在守一个荒冢。

某次编辑部选题讨论会上,小 D 突然说:“G 哥,你有没有觉得‘史前’这两个字很特别?似乎可以组成一个大一统宇宙。”

老 G 觉得小 D 大约的确已经发狂了。

小 D 自说自话:“所有史前史、史前史前史、史前史前史前史……都是同一个集合的不同名称。堆砌前缀没有意义,因为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自相似投影——如同分形图案,局部与整体同构。因此,《博论》和竞品从未真正竞争过。他们所有文章,从更宏大的视角来看,是同一部著作的不同章节。甚至竞品那篇五十页的文章,也只是用另一种语言在复述《博论》早已写过的内容。”

老 G 吃惊得说不出话,他由衷地为小 D 的成长感到欣慰,这简直就是天才的设想

这次选题讨论会的思想被二人共同完善,立刻就在最新一期《博论》中刊载。

正文只有一篇,是小 D 写的《史前史前史统一场论》。文章本身不到两千字,用最朴素的语言论证了以上结论。文末的“参考文献”列出了他们自己和竞品所有史前史前史相关文章——一篇不落,包括那些被骂得最惨的。

但这期的点睛之笔是最后一页。开头目录上写着:《史前史前史统一场论附录:所有尚未被写出的史前史前史》………………第 30 页。

翻到那一页,空白

但这页空白,不再是无内容,而是有了完整的身份:它被《统一场论》正式命名为“所有尚未被写出的史前史前史”。它不是没有,它是“待定”。

在统一场论发表后的某一天,小 D 在整理读者来信时,发现一封奇怪的邮件。邮件的正文是空白的。

但附件里有一张图片。

他用修图软件反复调节亮度、对比度、曲线,终于在一片噪声般的像素中,看到了几行像是“被涂改过”的文字:

“……你们的理论在一个地方失效了。那个地方就是:你们自己,老 G 和小 D,也存在于史前史前史之中。因为你们写下了这些文字,成为了一个‘记录者’。记录者是谁?他存在于时间诞生之前,还是之后?”

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

小 D 把这封信截图发给老 G。老 G 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键盘,往后靠进人体工学椅里。

“小 D,你觉得这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G 哥。但我觉得我们下一期有东西可以写了。”

又一期《博论》发表,依旧只有一篇文章,题为《< 博论 > 停刊通知》。

再过一日,《博论》所有新媒体账号都注销,官网也关停了。

只留下上千篇“史前的 n 次方”文章,用“史前史前史前史前史……”的复读样式,组成震撼的又臭又长的标题名,成为互联网上的一个传说。

老 G 和小 D 也不知所踪。他们在互联网上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像刻在沙子上一样,被风逐渐抹平。

直到真的像史前史前史一般,成为一片空白

2026 年 6 月 9 日,多云,于西安。

Photo by Patrick Tomasso on Unsplash

© 本内容采用 CC BY-SA 4.0 许可证。欢迎分享和改编,只要记得标明出处就行!